
楔子/贵阳证券配资服务中心
一
1961年,初冬,武汉。
长江上的雾从江面升起来,漫过汉口沿江大道的梧桐树顶,漫过中山大道的钟楼,一直漫到洪山脚下的武汉军区大院。大院里很安静,只有几栋灰砖办公楼亮着零星的灯。最东头那栋,二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,灯光亮到了后半夜。
谭甫仁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份文件。文件是军委发来的,措辞很客气,但意思很明确。谭甫仁同志调离武汉军区,另有任用。具体去向,待另行通知。
他把文件看了两遍。第一遍看得很快,一目十行。第二遍看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用眼睛在上面刻。刻完了,他把文件合上,推到桌子右上角。那个位置放着他所有的待办文件,最上面那一份,通常是最急的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户关着,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他伸手擦了一下,外面的雾气涌进来。什么也看不清。洪山在雾里,长江在雾里,整个武汉都在雾里。
他在武汉待了九年。1952年从广西调来,先是副政委,后来当第二政委。刚来的时候,陈再道是司令,王任重是政委。王任重主要精力在湖北省委,军区的事管得不多。他和陈再道两个人配合得还算顺畅,见面点头,开会商量,没有什么过不去的。那时候的陈再道,对他客客气气的。他比陈再道大两岁,陈再道叫他“老谭”。
后来王任重不兼政委了。1958年,全军反教条主义,刘伯承挨了批判。陈再道是二野的老部下,有人在会上让他表态,他含糊过去了。上面不满意,觉得武汉军区对这场运动重视不够,需要加强政治工作。1959年底,谭甫仁被任命为第二政委,主持军区的政治工作。
就是从那一天起,他和陈再道之间的东西变了。
二
谭甫仁记得第一次和陈再道在会上吵起来的情形。
那是1960年初春,军区党委扩大会议。议题是部队训练计划。陈再道站在地图前面,指着几个演习区域,讲得很快,声音很大。他说,部队的主要任务是打仗,训练必须从实战出发,其他一切都是次要的。
谭甫仁坐在长桌的另一端,听完之后开口了。他说,实战训练是对的,但不能因此忽略政治教育。战士要知道为什么打仗,为谁打仗,否则训练再好,枪口对准谁都不清楚。
陈再道转过头来看着他。
杠杆配资百科“老谭,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政治工作是部队的生命线。训练和政治教育,两手都要抓。”
“我没说不抓政治。”陈再道的声音高了一些。“但现在是困难时期,粮食都不够吃,部队天天饿着肚子,你让他们坐下来学文件?先吃饱再说。”
谭甫仁没有让步。“再困难,政治方向不能丢。上级的精神,必须原原本本传达下去。”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,在会议室里当着几十个干部的面争了起来。陈再道的嗓门越来越大,谭甫仁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句都钉得很死。最后是参谋长打了个圆场,说训练计划和政治教育可以并行,会议才算勉强收了场。
散会之后,谭甫仁走出会议室,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:“这政委,跟司令算是杠上了。”
他没有回头。
从那以后,几乎每一次军区党委会,都要吵。陈再道要搞军事演习,谭甫仁要先搞思想动员。陈再道要把经费拨去更新装备,谭甫仁要先保证学习材料的印刷。陈再道说“干了再说”,谭甫仁说“想清楚了再干”。
吵到后来,两个人不吵了。不是和解了,是懒得说话了。陈再道有什么意见,让参谋长转达。谭甫仁有什么意见,让政治部的人送文件过去。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,两个人各坐一头,中间隔了七八个人,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。
三
1960年底,钟汉华来了。
钟汉华是从军事法院副院长任上调过来的,担任武汉军区第三政委。上面的意思很明白,让他来调解陈再道和谭甫仁的关系。钟汉华在战争年代就是陈再道的老部下,冀南军区时期,陈再道是司令员,他是政委,两个人搭档过。上面觉得,老熟人好说话。
钟汉华到任那天,谭甫仁去车站接他。两个人握了手,钟汉华说:“老谭,以后一起共事,多担待。”谭甫仁说:“欢迎你来。班子团结的事,就靠你了。”
钟汉华确实做了很多努力。他隔三差五拉着陈再道和谭甫仁开小会,关上门,让两个人有什么话当面说,不要带出去。第一次小会开了三个小时,陈再道说了训练的事,谭甫仁说了政治教育的事,说着说着又争起来了。钟汉华在中间劝,劝到最后,谁也没服谁。
第二次小会,钟汉华想了个新办法,提议三个人一起去基层调研。他说,坐在办公室里吵不明白,去部队看看,看看下面到底是怎么干的。
三个人去了一个师。看训练,看政治课,看伙食,看战士宿舍。陈再道走到训练场上,看战士们的战术动作,眉头皱着,亲自上去纠正。谭甫仁走到连队俱乐部,看墙上的学习专栏和战士的心得笔记,一页一页翻。钟汉华跟在后面,看看这个,看看那个,心里叹了一声。
他看得出来,这两个人说的都有道理。陈再道注重实战,没有错。谭甫仁强调政治教育,也没有错。可他们就是走不到一起。陈再道嫌谭甫仁太“左”,什么都上纲上线。谭甫仁嫌陈再道太“散”,什么都不当回事。
调研结束回武汉的路上,钟汉华坐在吉普车后座,左右各坐一个人。陈再道看着窗外,谭甫仁闭着眼。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吉普车在土路上颠簸,扬起的灰尘从窗缝里灌进来。

钟汉华知道,调解不了。
四
1961年秋天,一份报告送到了军委。
报告是武汉军区党委写的,内容是反映班子团结问题。报告上说了很多,核心只有一句:司令和政委在一些重大问题上长期存在不同意见,影响了工作。这份报告,谭甫仁不知道是谁写的,但他能猜到。陈再道大概也不知道。但他们两个人都知道,这份报告一旦送上去,上面就必须做决定了。
军委的决定来得很快。谭甫仁调离,钟汉华接任第二政委。
决定下来之后,军区开了最后一次党委会。谭甫仁坐在他平时坐的位置上,左手边是陈再道,右手边是钟汉华。会议内容是交接工作。谭甫仁把分管的事情一件一件交代清楚,哪个团在搞政治整训,哪个师在学习文件,哪些材料需要上报,哪些问题还没有解决。他说得很细,说了一个多小时。
陈再道一直没有说话。他坐在那里,双手放在桌上,眼睛看着面前的笔记本。笔记本是翻开的,但他一个字都没写。
散会之后,谭甫仁收拾桌上的文件。陈再道站起来,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很复杂,有疏离,有疲惫,还有一点别的什么,说不清。谭甫仁也看了他一眼。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三秒钟。然后陈再道转过身,走出去了。
谭甫仁把文件收好,拿起公文包,也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空荡荡的,陈再道的脚步声已经远了。他站在走廊里,看了一眼墙上的军区地图。湖北、河南,两个省的辖区,他看了九年。地图的边角卷了毛,有两个图钉松了,地图的一角垂下来。他伸手把图钉按回去,按了两下,按牢了。
然后他走了。
五
离开武汉那天,是个晴天。雾散了,太阳出来了,但空气还是凉的。谭甫仁坐火车去北京,到军事法院报到,担任院长。
火车站台上,来送他的人不多。钟汉华来了,握着他的手说:“老谭,到了北京多保重。”政治部的几个干部来了,站在旁边,表情有些拘谨。谭甫仁跟他们一一握手,说了几句客气话。然后他上了火车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火车开动的时候,他往窗外看了一眼。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小,钟汉华还站在那里,手举着,像是在告别,又像是在说什么。谭甫仁没有挥手。他只是看着,一直到站台消失在视线里。
他想起一件事。刚到武汉那一年,陈再道请他吃过一顿饭。是在军区招待所的小食堂里,两个人,四个菜,一瓶酒。陈再道给他倒了一杯,说:“老谭,咱们搭班子,我把话说在前头。我这个人脾气不好,打仗出身,说话冲。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他当时说:“我这个人脾气也不好,说话直。你也别往心里去。”
两个人笑了,碰了杯,喝了酒。那顿饭吃了很久,聊的都是打仗的事。陈再道讲他在冀南打鬼子的事,讲得眉飞色舞。谭甫仁讲他在东北的事,讲得慢条斯理。两个人都觉得对方还算对脾气。
后来怎么就变成那样了呢。
谭甫仁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火车在铁轨上跑,咣当咣当的,很规律。窗外华北平原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闪,冬天的田里什么都没有,灰扑扑的一片。
六
在北京,谭甫仁干了一段时间军事法院院长。后来调到工程兵当政委,跟司令员陈士榘搭档。
陈士榘和他是老相识了。1928年,他在新城战斗中被俘,关在茅坪的俘虏营里。他唱了一首《国际歌》,引来了陈士榘。陈士榘当时是红军教导队的区队长,听到歌声上了楼,问是谁唱的。他站起来说:“是我唱的,长官。”陈士榘问他在哪里学的,他说是北江农军学校的校长朱云卿教的。陈士榘把这件事告诉了毛泽东,毛泽东说:“这是一棵红色的苗子,让他归队。”
从那以后,他就在革命队伍里扎下了根。陈士榘比他大几个月,两个人认识三十多年了。
在工程兵,两个人配合得很好。陈士榘性子直,说话快,做事利落。谭甫仁性子稳,说话慢,做事细致。陈士榘定大方向,谭甫仁抓落实。陈士榘出去跑项目,谭甫仁在机关看文件、抓教育。两个人开会的时候,一个说完另一个补充,很少有分歧。陈士榘跟别人说:“谭甫仁是我遇到过的最合拍的政治搭档。”
工程兵的人也说,谭政委跟陈司令,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,配合得跟一个人似的。
谭甫仁有时候会想起武汉。想起那些开不完的会,那些吵不完的架,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。他跟自己说,也许是人的问题。他跟陈士榘合得来,跟陈再道合不来。合得来就顺,合不来就别扭。没有谁对谁错,就是合不来。
可他心里知道,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
七
1968年,谭甫仁调任昆明军区政委,兼任云南省革命委员会主任。
走之前,他去跟陈士榘告别。陈士榘送他到门口,握着他的手说:“老谭,云南那边复杂,你多保重。”他点了点头,说:“你放心。”
他到了云南之后,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阶级队伍。有人说他太左,有人说他太硬。他没有解释。他做事的风格就是这样,上面定了的事,他就执行。执行的时候不留余地。这跟他在武汉的时候没有两样。
1970年12月17日,凌晨。
昆明军区大院的32号楼里,几声枪响划破了冬夜的寂静。谭甫仁倒在血泊中,身上中了三枪。他的夫人王里岩也同时遇害。凶手是军区保卫部的一个副科长,一个被审查的对象,从保卫部偷出了两把手枪。
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,周恩来正在批阅文件。他放下笔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作出批示:“此乃建国以来最糟糕的警卫人员。要引以为戒。”
消息传到陈士榘那里的时候,他正在工程兵的办公室里。他放下电话,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有动。他想起1928年茅坪俘虏营里的那首歌。想起那个清瘦的青年从俘虏堆里站起来,说“是我唱的”。想起毛泽东说的那句“这是一棵红色的苗子”。
现在,这棵苗子倒了。
陈士榘后来跟儿子说起这件事的时候,声音很低。他说:“谭甫仁是我遇到的最好的政治工作者。他走了,我心里空了一块。”
八
武汉那边,消息也传到了。
陈再道当时已经被免职,下放到江西农场劳动。他是在农场的高音喇叭里听到这个消息的。广播里播了一条简短的讣告,说谭甫仁同志在昆明不幸逝世。没有说怎么死的。
陈再道站在田埂上,手里还拿着锄头。广播播完了,他开始接着锄地。锄了几下,停下来。他站在田里,看着远处的山。山是灰的,天也是灰的。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武汉的那些会议,想起那些争吵,想起谭甫仁坐在长桌另一端的样子。那个人说话不快,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。他不喜欢那个人,但他从来没有否认过,那个人是个认真的人。
一个认真的人,死在了远离故土的地方。
陈再道低下头,继续锄地。锄头一下一下地落下去,翻起湿润的泥土。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谭甫仁。后来他写回忆录,写到了武汉军区的岁月,写到了王任重,写到了钟汉华,写了很多事情。唯独谭甫仁的名字,他没有写。
一个字都没有。
有人说他还在记恨。有人说他是不想提那段不愉快的事。也有人说,有些东西写不出来,不是因为恨,是因为说不清楚。
九
钟汉华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之一。
他当时也在被审查,行动不自由。消息传到他那里的时候,已经过了好几天。他坐在一间小屋子里,面前放着一份旧报纸。报纸上印着那条讣告,字很小,夹在一堆新闻中间。
他把那条讣告看了几遍。
他想起1960年刚到武汉的时候。三个人一起去基层调研,坐在一辆吉普车里,陈再道看窗外,谭甫仁闭着眼,他夹在中间。那时候他觉得,这两个人就像两块石头,一块硬,一块更硬,怎么都磨不到一起。
可他也想起另外一件事。有一次开完会,谭甫仁叫住他,说:“老钟,你来了之后,我说话比以前少了一些。不是我不说了,是我觉得你说得对。有些事,吵是吵不出结果的。”
他当时说:“老谭,你不是不说话,你是把话留给该说的时候。”
谭甫仁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短,但他记得。那是他认识谭甫仁以来,第一次看见他笑。
钟汉华把报纸折好,放在桌上。他坐了很久,没有说话。
十
武汉军区大院的梧桐树还在。
每年的秋天,叶子黄了,落一地。扫地的老兵把叶子扫成一堆,堆在树根底下,等干了就烧掉。烟升起来,袅袅的,飘过办公楼的窗户。那栋楼里,谭甫仁的办公室已经换了主人。新来的人把桌椅换了,墙上的地图换了,窗台上的花盆也换了。只有窗户没换。窗户还是那扇窗户,玻璃上还是会起雾。
冬天的晚上,如果有人站在那扇窗前,会看见外面的雾。雾里什么也看不清。洪山在雾里,长江在雾里,整个武汉都在雾里。那个人如果站得够久,也许能想起一件事。很多年前,有一个人在这里站过。也是冬天,也是晚上,也是这样的雾。那个人站了很久,然后走了。
再也没有回来。
尾声
1980年代,谭甫仁被追认为革命烈士。昆明军区为他举行了隆重的纪念仪式。他的骨灰安放在昆明的一个陵园里,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。
同年,陈再道恢复了名誉,重新出来工作。他有时候会去武汉,看看老部队。有一次他站在军区大院的院子里,看着那排灰砖办公楼。有人指着二楼最里面那个窗户说:“那是谭政委以前的办公室。”
陈再道看了一眼。他没有说话,转过身走了。他的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,叶子绿油油的,在风里沙沙地响。
他走出大院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走了。
那天晚上,武汉下了一场雨。雨不大,但下了很久。雨水打在梧桐叶上,打在办公楼的窗户上,打在空荡荡的院子里。雨声很密,但很安静。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,说什么听不清,只知道他在说。
十一
1983年,北京。
陈再道坐在家里那间不大的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请柬。请柬是昆明军区寄来的,烫金的字,邀请他参加谭甫仁烈士纪念铜像的揭幕仪式。日期定在四月,昆明的春天,茶花开得最好的时候。
他把请柬看了三遍。
书房很安静,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走,咔嗒咔嗒的,一下一下,不急不慢。窗外是北京常见的灰蓝色天空,几片云薄薄地挂着。院子里那棵枣树刚抽了新芽,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地颤。
陈再道拿起笔,在请柬的回执上签了字。他写得很慢,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停了一下。签完字,他把回执装进信封,封好,放在桌角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他今年七十四岁了。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,手背上全是褐斑。走路的时候步子慢了,右腿有点跛,是当年在冀南打仗时落下的老伤。他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谭甫仁。想起那张瘦削的脸,想起那副圆框眼镜后面的目光,想起他在会上说话的样子。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钉子钉进木头里。他从来不肯退,一步都不肯退。
陈再道当时觉得,这个人太硬了。硬得让人不舒服。
可此刻他站在北京的窗前,忽然觉得,也许那就是谭甫仁。那个人一辈子都是那样的人。在东北的时候是这样,在武汉的时候是这样,在云南的时候也是这样。他没有变过。变的是他陈再道自己的心情。
十二
四月,昆明。
茶花开满了整座城市。红的、粉的、白的,一树一树的,像一团一团烧着的云。陈再道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上,看着窗外的花,一句话都没说。来接他的是昆明军区的一个年轻干部,姓刘,三十出头,说话很客气。
“陈老,您这次能来,我们都很高兴。”
陈再道点了点头。
“谭政委的铜像在军区的纪念广场上,去年就开始建了。铜像是请北京的雕塑家做的,按照片塑的,像不像您到时候看看。”
陈再道又点了点头。他想起谭甫仁的照片。那张照片是1955年授衔的时候拍的,穿着中将军服,胸前挂着勋章,表情很严肃,几乎没有笑容。他见过那张照片。在武汉的时候,谭甫仁的办公桌上就摆着那张照片。
车到了军区大院。院子很大,比武汉的还要大。办公楼是新的,白墙灰瓦,比武汉那几栋灰砖楼敞亮得多。纪念广场在大院的最北面,背靠着一座小山,山上种满了松柏。铜像已经立好了,盖着一块红布,等着明天揭幕。
陈再道站在铜像前面,看着那块红布。风从山上下来,吹得红布微微地动。
“陈老,先回房间休息吧。”
“我想在这儿站一会儿。”
小刘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退到了一边。
陈再道站在铜像前面。风还在吹,红布还在动。他伸出手,想去揭那块布。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他把手收回来,转过身,慢慢地往招待所走。
十三
揭幕仪式在第二天上午。
天气很好,太阳出来了,茶花在阳光里更红了。军区机关和驻昆部队的干部来了不少人,站成一个方阵。谭甫仁的夫人和子女也来了。他的大儿子站在人群的最前面,四十多岁,穿着一身灰西装,表情很平静。
陈再道坐在主席台上的第二排。他看着台下的人群,又看了看铜像上的红布。红布还没有揭,但风已经把布吹得贴紧了铜像的轮廓。他能看出那个形状。那个穿着军装、站得笔直的形状。
仪式开始。军区司令员讲话,讲了谭甫仁在云南的工作,讲了他为部队建设做的贡献。然后是一个老部下发言,讲谭甫仁怎么关心基层战士,怎么在大比武中狠抓训练。最后是谭甫仁的大儿子上台,讲了父亲的一些往事。他讲得很短,只说了一件事。
他说,父亲在云南工作的时候,有一次下连队检查,发现一个战士的被子太薄,就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给了那个战士。后来那个战士退伍了,每年过年都给他寄一包茶叶,一直寄到父亲去世。
他讲完之后,台下很安静。
然后主持人宣布,请陈再道同志为铜像揭幕。
陈再道站起来。他的腿有点跛,走得不快,但很稳。他走到铜像前面,伸手握住红布的一角。红布很厚,是绒布,摸上去很软。他停了一下,然后用力一扯。
红布落下来。铜像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。
谭甫仁穿着军装,左手自然垂着,右手微微抬起,像是在敬礼,又像是在指引什么。他的面容很平静,眼镜后面的目光看着前方。铜像塑得很好,把他的那种沉静和固执都塑出来了。
陈再道看着那张脸。他看了很久。台下有人在鼓掌,掌声很响,但他好像没有听见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铜像。
然后他退后一步,对着铜像鞠了一躬。
这一躬,让台下所有人都愣住了。陈再道的身份,他是上将,是谭甫仁的老战友,也是曾经和谭甫仁有过矛盾的老搭档。他给谭甫仁鞠躬,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。
陈再道直起身来,走回座位。他的步子还是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。
十四
揭幕仪式之后,陈再道没有马上走。
他去了谭甫仁的墓地。墓地在昆明郊外的一座小山上,周围是茶花园。花开得正好,满山遍野都是。墓碑是灰白色的花岗岩,上面刻着谭甫仁的名字和生卒年月。碑前放着一束花,是刚放的,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
陈再道站在墓前。他想起很多事。
他想起1960年春天那次党委会,他跟谭甫仁吵了起来。他当时觉得谭甫仁太教条,什么都上纲上线。可现在回想起来,谭甫仁说的那些话,哪一句不是为了部队?
他想起1961年的秋天,谭甫仁走之前的那次党委会。谭甫仁把工作交代得很细,哪个团在搞什么,哪个师在学习什么,哪些材料需要上报。他当时坐在旁边,一个字都没写。他觉得那些事不重要。可现在他明白了,那些事都重要。谭甫仁之所以要交代得那么细,是因为他不想给接任的人留下烂摊子。
他想起谭甫仁走的那天,在火车站站台上。他没有去送。钟汉华去了。他后来听说,谭甫仁在火车上坐了很久,一直看着窗外。
陈再道蹲下来,把碑前那束花摆正了一点。他的手有点抖,摆了好几次才摆好。然后他站起来,看着墓碑上的名字。
“老谭。”他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,像是怕吵醒什么人。
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风从山上下来,吹动墓碑旁边的茶花。花瓣落了几片,落在碑上,又滑到地上。陈再道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他没有再说别的话。他就是站着,看着那个名字。
然后他转过身,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墓碑在茶花园里,阳光照在灰色的花岗岩上,泛着一层薄薄的暖光。
他继续往山下走。茶花还在开,一树一树的,红的、粉的、白的,像一团一团烧着的云。
十五
元股证券:ygzq.hk回到北京之后,陈再道做了一件事。
他去了军事科学院,找到了当年武汉军区党委的会议记录。那些会议记录装订成册,放在档案室里,蒙了一层灰。他把1960年到1961年的记录借出来,带回家,放在书房里,一页一页地看。
他看了三天。
每一页他都看得很仔细。他看自己当时说的话,也看谭甫仁当时说的话。有些话他还记得,有些话他已经忘了。他看得很慢,有时候一页要看很久。
他看到1960年春天那次会议。记录上写着,陈再道说:“部队的主要任务是打仗,训练必须从实战出发。”谭甫仁说:“政治工作是部队的生命线。”两个人的话都记在上面,白纸黑字。
他看到1961年秋天的最后一次党委会。记录上写着,谭甫仁交代工作,说了很多。陈再道从头到尾没有发言。记录上只写了一行:“陈再道同志未发表意见。”
他把记录合上。
书房里很安静。挂钟还在走,咔嗒咔嗒的。窗外那棵枣树已经结果了,青色的枣子挂在枝头,沉甸甸的。他坐在椅子上,很久没有动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书架前,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本相册。相册是旧的,封皮磨破了,用透明胶粘着。他翻了几页,停在中间的一页上。那一页夹着一张照片,黑白的小照片,边缘已经发黄了。
照片上是两个人。左边是陈再道,年轻的时候,穿着军装,笑得很开。右边是谭甫仁,也穿着军装,表情严肃,嘴角微微抿着。两个人站在一个土坡上,背后是一片开阔的田野。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,是陈再道的笔迹:“1960年,于孝感。谭政委与我。”
陈再道看着那张照片。他想起那天的事。那是1960年夏天,两个人一起去孝感调研。路上休息的时候,随行的参谋说要给他们拍张照。陈再道说好,谭甫仁也说好。两个人站在土坡上,参谋喊一二三,陈再道笑了,谭甫仁没有笑。
拍完之后,陈再道说:“老谭,你笑一笑嘛。”谭甫仁说:“我不习惯拍照。”陈再道说:“不习惯也得习惯,以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一起拍。”谭甫仁听了这句话,嘴角动了一下,但最终还是没笑出来。
那张照片,陈再道后来一直带着。从武汉带到江西农场,从江西带回北京。他从来没有拿出来给别人看过。但此刻他坐在书房里,拿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他把照片放回相册里,合上,放回书架。然后他坐在椅子上,闭上了眼睛。
十六
1993年,陈再道在北京病逝,享年八十四岁。
他走的时候,家里人都在。他的大儿子后来在整理遗物的时候,在书房里发现了一本旧相册。相册里夹着一张照片,就是那张1960年在孝感拍的。照片上两个人,一个笑着,一个没笑。
相册里还夹着一页纸。纸上写着一行字,是陈再道的笔迹。字写得很慢,笔画有些抖,像是晚年写的。
那行字写的是:“老谭,当年的事,是我不对。”
没有人知道这行字是什么时候写的。也许是在谭甫仁铜像揭幕之后,也许是在更晚的时候。但那行字一直夹在相册里,夹在那张照片的后面。
陈再道的儿子把相册合上。他没有再翻开。
十七
2005年,武汉。
武汉军区已经撤销了。原来的大院改成了居民小区,那几栋灰砖办公楼还在,改成了社区服务中心。二楼的窗户换成了塑钢的,玻璃不再起雾。楼下的梧桐树还在,长得更高了,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。
有一个老人住在小区里,是当年军区的老职工。他每天下午都会下楼散步,在梧桐树底下坐一会儿。他记得很多事。他记得谭政委来的时候,才四十出头,瘦瘦的,戴一副眼镜,走路很快。他记得陈司令,个子高,嗓门大,爱笑,也爱骂人。他记得两个人开会的时候,会议室的门关着,但走廊里都能听见陈司令的声音。
他也记得谭政委走的那天。那天他站在办公楼门口,看着谭政委提着公文包走出来。谭政委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。然后他走了。再也没有回来。
老人坐在梧桐树下,看着那栋楼。楼还是那栋楼,窗户变了,门变了,里面的人也变了。但树没变。树还是那棵树。每年秋天,叶子黄了,落一地。
他弯腰捡起一片叶子。叶子是黄的,边缘卷了,叶脉很清楚。他把叶子放在手心里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松开手,让叶子落下去。叶子在空中转了一圈,落在地上。风从北面来,吹着叶子往前跑,跑过水泥地,跑过花坛,跑过那栋楼的门口。
一直跑到了院子的尽头。
尾声
2008年,昆明。
谭甫仁的墓地重修了。新碑是黑色的大理石,字是金色的。碑前放着一束花,是谭甫仁的孙子放的。他二十出头,在昆明上大学。他没见过爷爷,但听父亲讲过很多次。
他站在墓前,看着碑上的字。碑上刻着谭甫仁的名字,和一句话:“忠诚的共产主义战士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蹲下来,把花摆正。花是茶花,红的,刚从山上采的。花瓣上还带着露水。
他站起来,看着墓地周围。茶花还在开,漫山遍野的,红的、粉的、白的。风从山上下来,带着茶花的香气。他转过身,往山下走。
走到半路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墓碑在茶花园里,黑色的碑身,金色的字,在阳光下发着光。
他看了几秒钟,然后继续走。
茶花还在开。一树一树的,像一团一团烧着的云。风从山顶吹下来,吹过花丛,吹过墓碑,吹过山脚下的公路。
公路上有一辆车,开得很慢,里面坐着一个人。那个人从车窗里往外看,看着那座山,看着那些茶花,看着那个立在花丛中的墓碑。
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,靠在座椅上,闭上了眼睛。
车继续往前开。茶花往后退。一朵一朵的,一片一片的,像一场没有尽头的告别。
(全书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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